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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抱石:笃学与至艺

2020-01-20 06:38:53阅读:66评论:

【人人】

作者:张鹏(美术史博士,现为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传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学人小传

傅抱石(1904—1965),江西新余人,原名瑞麟,20世纪有名国画家、美术史家、篆刻家、美术教育家。身世寒门,早年生活于江西南昌,1932年在徐悲鸿的举荐下留学日本,师从金原省吾攻读东方美学和艺术史。1935年回国任教于南京中央大学,解说中国美术史。抗战军兴后,曾协助郭沫若从事抗战文艺宣传工作,1939年寓居重庆西郊金刚坡下,并任教于中央大学与国立艺专。1942年在重庆举办小我画展,是他在美术史学者之上增加国画家身份的转捩点。1946年随中央大学东归南京。历任南京师范学院传授、江苏省国画院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等职。傅抱石是近现代成就卓著的学者型艺术家之一,平生著述颇丰,存世200多万字,代表性学术功效有《摹印学》《中国绘画变迁史纲》《中国古代山水画史的研究》《石涛上人年谱》等,编有《中国绘画理论》《中国美术年表》《大涤子题画诗跋校补》《明末民族艺人传》等。

傅抱石师长是20世纪家喻户晓的国画人人。而作为学者的傅抱石,才应该是他的第一身份。从1932年远赴东瀛主攻美术史,到回国后专注于画史、画论的研究和教授,一向到1942年在重庆举办小我画展之前,他的身份一向都是中国美术史学者,在石涛研究和早期山水画史研究方面卓有建树,学术功效丰硕。而厥后起的“画家”身份,则是对“学者”的补益和雄厚。

一些研究者已经对傅抱石在美术史论范畴的学术功效赐与了存眷和钻研,本文则着重谈传统学术对傅抱石绘画(首要是以汗青典故和文人雅事为代表的故实画)创作的几点滋养,这也加倍接近其“学者”与“画家”两个身份间的贯通和对话。

资料图片

整体而言,傅抱石首先是一位扎根于中国古典文史的传统学者,其次才是20世纪以降在中西文化碰撞中成长起来的现代学人。前者为根柢,后者为枝叶,傅抱石是两种属性的复合体。

1930年,曾在南昌传授过傅抱石的国文先生、后执教于中央大学的王易为傅氏《摹印学》作序,说他“笃学好艺,文笔斐然,书画篆刻俱有法度”,将“学”和“文”置于“艺”前。

1934年,傅抱石在日本留学时的导师金原省吾师长为傅氏翻译的《唐宋之绘画》作序,也说“君之至艺,将使君之学识愈深;而君之笃学,又将使君之艺术愈高也”。

可见,在其时师友们眼中,傅抱石的学者本色是首位的,以学滋艺,方能学、艺并进。

作为传统文史学者的傅抱石,首要传习明末清初以来考据、辨章为主的朴学学脉,除美术史论的本行外,在金石学、年谱学等范畴皆有必然创获,这些学术思虑及相关研究功效均在分歧水平、分歧方面影响着他的故实画创作。

金石气宇

在金石学范畴,傅抱石自幼深嗜篆刻,以“印痴”自命,好学此艺,名动乡里,依靠这门身手救济谋生。留学日本后,他的篆刻微雕高艺大噪于东瀛,一时间印名高于画名。他在《傅抱石所造印稿序》中自述了这份数年不减的金石痴情——

“抱石性喜印。七八岁时每节饼饵之费向坊间刻木质名章,或方或圆,或巨或细,累累然盈簏。新得一印,必钤拓数十纸,分贻塾中童辈,顾认为乐……彼时常想,用印一事,瞬息百十立成,笔划大小,毫厘弗爽,世人何愚,惟劳文字,舍此捷涂?故暇则即握刀,锥取破砚、碎石之属,就膝攻之。砚坚滑,皮破血流,不认为吃力。”

傅抱石以《康熙字典》开蒙,渐觅自学理法,后涉吾丘衍《三十五举》、陈克恕《篆刻针度》、顾湘《小石山房印谱》和端方《匋斋藏印》等,微窥金石门径。金石理论和刊刻实践双修,1926年撰成《摹印学》,是他存世最早的学术论著。“叙目”称此书共分“泛论、印材、印式、摹法、章法、刀法、杂识”七篇,对篆刻学史与相关理论进行了纲目式梳理,在其时学界有初创之功。

留日后,傅抱石见日本公众对篆刻艺术尤为正视,文人多富收藏,各美术院校均设置此课程,于是从新编订《摹印学》,1934年改名为《刻印概论》。在日本时代,他阅读了多数金石学、考古学著作,包罗清代之前的《集古录》《金石录》《考古图》《金石索》《金石萃编》(并续编)等,尚有罗振玉、马衡、容庚、唐兰、商承祚等近人论著,还有日本学者住友又纯《泉屋清赏》、后藤守一《汉式镜》、滨田垦植《东亚考古学研究》、香取秀真《支那之古铜器》等与金石相关的著述。

抗战时期,傅抱石又揭橥《刻印源流》《关于印人黄牧父》《读周栎园〈印人传〉》《评〈明清画家印鉴〉》《中国篆刻史论略》等文章,加之长久以来向郭沫若、马衡等学者就古文字、古器物等学问的请益与商量,于金石学范畴,他已所得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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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学养的积淀和历久的篆刻实践,付与了傅抱石对古文字的惯性敏感。他作文缀辞喜用古字,也应与这一敏感有关。此外,他创作的诸多故实画的题识具有纪律性,即画名常用篆书题写,后记以颇显词讼凌厉风仪的楷书写就,两种书写气势均受金石之润泽。

再有,金石篆刻的阅历呈如今画面上会凝聚成传统工匠般的精心与力道,尤其在“小人物、大山水”构图类型的故实画中,多示意为对画中人物的细腻绘制,幽微入骨,毫发明亮。傅抱石说——

“我对于画面造形的美,是颇喜欢那在乱头粗服之中,并不贫乏谨严精美的。乱头粗服,不克成自舒适的气氛,而谨严精美,则非纵容的文字所可杀青,二者相和,适得个中。我画山水,是充裕行使两种分歧的文字的对比死力使画面‘动’起来的,云峰树石,若想纵恣苍莽,那么人物屋宇,就必定精美整饰。凭据中国画的传统论,我是往往喜欢山水、云物用元以下的技法,而人物、宫观、道具,则在南宋以上。”(《壬午重庆画展自序》)

粗细互彰的绘制与“小人物、大山水”的构图深度相合,很多作品上色貌精严、逸兴遄飞的“小人物”恰恰是画眼地点,因为对之形象和意态的精心描绘才能够落实某些要害性的故实情节,包管了画境中最根基的故实要素和情节感。

美术史家郎绍君师长在与笔者的一次讲话中讲道,傅抱石的“小人物、大山水”特征和齐白石的“工细草虫、适意花草”气势,是20世纪中国画史上以篆刻工匠之精美运于画幅文字之中的两个典型。

信然。

年谱根本

在年谱学范畴,作为学者的傅抱石也颇有业绩。除研究者着墨较多的傅氏1935年编成的《中国美术年表》和1941年撰成的《石涛上人年谱》外,另有其1939年撰成的《文天祥年述》和《张居正年谱》,后两者成书只隔月余,足见其用功与多产。

三部年谱颇有“细审行年,潜探襟曲”之法,“行年”与“襟曲”并举,将深隽的生命咏叹寓于对谱主出身细节的烛幽探微中。

《文天祥年述·叙例》云:“平日年谱之作,或重考据生平,或重文章经济,本书则志在传述公之忠节。”又云:“公死国,今六百五十七岁矣!……愧余荒凉浅陋,于公无所发皇,惟劲敌当前,愿借公参天大义,使憬于苟安妥协之仍不足以图存罢了!”

傅抱石《信国文公》 1943年作 资料图片

《张居正年谱·例言》云:“故是篇大旨,即在剖明此种严毅勇为之伟大精神,自政事之主要行动,小我交涉,进退大节,均尽可存其因果与系统,俾见其真,尔后知论世知人之亦非易也。”

傅抱石将对谱主的襟曲探寻和时代主题的价格导向潜化在言行实证中,这也暗合了徐复观力倡的有思惟的考据,考据并非纯真的方式,依然有能力担负起建构想想和产生价格的责任。

1943年9月,傅抱石画《信国文公》,图中四壁阒寂,孤灯微茫,文天祥危坐几侧,握笔凝神,描写清癯,神意骨鲠,双目透出孤愤与果断,描画出他被囚北庭,在狱中激昂写作《正气歌》的情节。上有沈尹默所书《正气歌》,笔力劲拔、凛凛生风。此图恰是傅氏在本部《年述》中所谓“传述公之忠节”和“惟劲敌当前,愿借公参天大义,使憬于苟安妥协之仍不足以图存罢了”的图像示意。

《石涛上人年谱》则是傅抱石多年专注于石涛研究的集大成之作,其用力之深、委情之笃恐无他著可及。小我情绪的深注是此作的最显著特征,当然也并未僭越学术论著应具备的理性底线。他对石涛生卒、出身、行履、交游等生平细节依次稽考,小心求证,得出了不少要害结论。但遥寄于石涛上人的浓烈感情在严谨而镇定的文字中尚不克尽意倾释,故而他在《壬午重庆画展自序》中讲道,心存将石涛的生平事迹图绘为系列“史画”的深笃情结。这些“史画”作品本该依《石涛上人年谱》中订正的行年细节而出,但这一图像工程最终未能悉数成于纸上。不外,现可看到的作品已充裕组成傅抱石这一年谱研究与故实画同步生成的根基佐证。

朴学家法

留日前,傅抱石蜗居南昌一隅,过着简洁的念书、教书生涯,一向处于较为关闭而自力的自学状况。他饱览文史古书,早期所著《摹印学》和《中国绘画变迁史纲》已展现出其对传统考据方式的谙习,后在金原省吾门下打开了广宽的学术视野,吸取图像学、气势学、文化学等所长。

但笔者认为,在傅抱石学术研究中把握最为熟悉、运用最多也最首要的依然是以考据辨章为本体、“杀鸡取卵”式梳理文献的朴学方式。

1962年,中央美术学院瑞典留学生雷龙访谈傅抱石,问到若何学美术史时,傅氏讲道:“一个美术史家比画家难,要不畏艰辛,《佩文斋书画谱》我翻破了好几部。稀奇是卷一到卷八,解决顾恺之的问题端赖它。”

学生张圣时对任伯年颇感乐趣,傅抱石得知后便指导他深入做任伯年个案研究:“你要研究任伯年,先把福开森编的《历代著录画目》中有关任的材料抄下来,然后再依书上找出各书,把资料全抄下,有了这个根蒂再找其他材料。我编石涛年谱也是此法。”

这两段话清楚解说了傅抱石的治学方式和研究思路,语涉顾恺之和石涛这两个他平生最主要的学术重镇,满是在高度强调研究者在文献的收集、梳理、稽考等方面的扎实功夫,足见其对朴学方式的熟知和正视。

这段论述虽是谈论《九歌图》的话题,但字里行间已对李、陈两家的图像特质做出了带有遍及性的归纳。傅抱石的人物故实画在人物形象、构图结构等方面临两家的进修也不限于《九歌图》,另有包罗陶渊明题材在内的其他作品。

傅抱石除研究石涛的画论和题画诗外,也曾在必然时期摹仿过他的画作,傅氏自言:“摹仿个中的一部门。稀奇是人物、松树、石头,都零丁临过,无意中受其影响,至今在我的作品中仍然能够见出。”(李松《“最后摘的果子总更成熟些”——接见傅抱石笔录》)

不少研究者认为,在绘画上,傅抱石仅仅进修石涛的山水,似不周全。石涛亦有不少包含人物和情节的故实画传世,如傅抱石所作描画石涛平生行迹的“石涛史画”中的《望匡庐》所本的《庐山观瀑图》、示意陶渊明隐逸生活的《陶渊明诗意图册》、图绘明清易代时隐姓埋名的逸士石户农、铁脚道人、雪庵僧人等的《山水人物图》以及《西园雅集图》等,傅抱石对这些存世的石涛人物故实画的旁观和摹仿也值得注重。

汗青是广宽而多面的,穿梭、升沉在汗青风云中的某些人物也具有雄厚的心灵和鲜活的气脉。傅抱石是20世纪鲜有的学养深闳、著述丰厚的学者型艺术家,商量他在传统学术中的所得所思,以及与其笔下故实画创作实践的生动关联,既是美术史个案研究方式的一种深化,也是在局部打开学科壁垒、召唤人文学科融通的一份测验。

《光亮日报》( 2020年01月20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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